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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如无恨月常圆-谈徐志摩的《两个月亮》与林徽因的《那一晚》二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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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11-19 12:54:5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廖锺庆

一、

1798年10月4日是英国近代文学史非常重要的一个日子,这是诗人华兹华斯与诗人科尔律治的诗歌合集《抒情歌谣集》(Lyrical  Ballads)出版的日子。两年后,1800年诗集再版,华兹华斯加写了一篇《序文》(Preface),这一集一序,开启了英国浪漫主义的来临,并且对英国文学的影响历久不衰。虽然江山代有才人出,到了20世纪初叶与中叶,现代主义诗人叶慈(W. B. Yeats)与艾略特(T. S. Eliot)出来各领风骚,但是,华兹华斯与柯尔律治所开创的浪漫主义诗歌的影响却依然持续着。尽管艾略特对华兹华斯诗歌的定义“强烈感情的自然流露。”(The spontaneous overflow of powerful feelings.)与“导源于宁静中回忆所得来的情感。”(It takes its origin from emotion recollected in tranquillity.)”提出了批评,他认为华兹华斯的说法是“一个不精准的公式”(an inexact formula),进一步,他更指出,诗歌“既不是情感,也不是回忆,更不是(如果不曲解其意义的话)宁静!”诗是什么?艾略特说:“诗是许许多多经验的集中,由于这种集中而造成一件新东西,而对于老练的和积极主动的人来说,这些经验也许根本就不算是什么经验;这种集中的发生,并不是自觉地发生,亦不是经过深思熟虑而发生的。这些经验并不是‘回忆所得’的,这些经验之所以最终会在一种‘宁静’的氛围中结合起来,只是由于它于事件乃被动参与。诚然,这并不完全就是这么一回事。在诗歌创作中,有许多时候是需要自觉和沉思。”(注一)事实上,艾略特这一整段话对华兹华斯“沉思”理论的批评,严格言之,与其说是对华兹华斯“沉思”理论的批评,倒不如说是对华兹华斯“沉思”理论基本精神的接受。艾略特摆出这种批评的架式,很可能仅仅反映出他对华兹华斯的一种“影响之焦虑”罢了(注二)。而《抒情歌谣集》的问世,一方面标志着英国浪漫主义文学的真正崛起,另一方面以“自然”与“人”为歌咏对象这一特色的抒情诗歌已然确立。华兹华斯结识了柯尔律治之后,到1798年的亲密交往,直到1808年这十一年中,是他的诗歌创作生命的高峰期,华兹华斯大部分的好诗都是在这期间完成的。由于柯尔律治本身也拥有横溢的诗才,同时亦是一位杰出的文学评论家,所以,华兹华斯的诗歌创作不管在精神上与实质上都从柯尔律治那里获得了无法估计的助益。1808年这两位诗人彼此关系疏远后,华兹华斯似乎已失去了创作好诗的能力,这当然是诗坛的一大损失。

1920年11月19日,在英国伦敦国际联盟协会席上,徐志摩结识了林宗孟先生和他当时只有十六岁半的女儿林徽因。据徐志摩后来在《爱的灵感》一诗中的描述说,他对林徽因可说是一见钟情(注三)。但是,他们发展成为彼此相爱却在1921年四、五月间林徽因到访剑桥之后,这在林徽因的好几首诗里都有所描述(注四)。徐志摩在他的诗集《猛虎集•序文》中说:“整十年前我吹着了一阵奇异的风,也许照着了什么奇异的月色,从此起我的思想就倾向于分行的抒写。”但是,林徽因在她的散文《究竟怎么一回事》中则说:“我们仅听到写诗人自己说一阵奇异的风吹过,或是一片澄清的月色,一个惊讶,一次心灵的振荡,便开始他写诗的尝试,迷于意境文字音乐的搏斗,但是究竟这灵异的风和月、心灵的振荡和惊讶是什么?是不是仍为那可以追踪到内心直觉的活动;到潜意识后面那综错交流的情感与意象;那意识上理智的感念思想;以及要求表现的本能冲动?灵异的风和月所指的当是外界的一种偶然现象,同时却也是指它们是内心活动的一种引火线。诗人说话没有不打比喻的。”(注五)林徽因的“追踪”当然是点到即止,让徐志摩成为诗人的主要原因是发自徐志摩的内心,事实上,深入去探究却是因为徐志摩对林徽因的爱。1924年林徽因选择了与梁思成赴美留学,可说已彻底地结束了她与徐志摩在英国的初恋,1928年与梁思成在北美结婚更为徐林二人的初恋故事画下了句点。然而,当徐志摩在1928年12月在北平与林徽因重逢后,没多久他又向林徽因展开他的爱情攻势,他把他们当年在剑桥拜伦潭前的两点盟誓“一、创作诗歌,二、落实爱情”重新提出(注六)。但是,林徽因在她的诗中已非常明确地告诉徐志摩,关于第一点,她会戮力以赴,至于“爱情”,很抱歉,她就不奉陪了。我们可从1930年年底徐志摩写出他的最好的一首长诗《爱的灵感》清楚地见出他对林徽因的爱情从未改变过。1931年4月写的《山中》、《两个月亮》、7月写的《你去》及《云游》,这一系列的诗歌背后的真意亦都异常明确。我们也可以从林徽因在1931年所写的九首诗(当时徐志摩还在世)一方面看出这些诗歌风格也和徐志摩一样深受英国浪漫派奠基人诗人华兹华斯的影响,而另一方面亦可以看出林徽因非常委婉地拒绝了徐志摩的再次的爱情追求。《两个月亮》与《那一晚》这两首诗正代表着这一时期徐林二人的诗歌特色与真实寄意。在我们诠释这两首诗之前,先让我们来欣赏这两首诗。

《两个月亮》

徐志摩

我望见有两个月亮:
一般的样,不同的相。

一个这时正在天上,
披敞着雀毛的衣裳;
她不吝惜她的恩情,
满地全是她的金银。
她不忘故宫的琉璃,
三海间有她的清丽。
她跳出云头,跳上树,
又躲进新绿的藤萝。
她那样玲珑,那样美,
水底的鱼儿也得醉!
但她有一点子不好,
她老爱向瘦小里耗;
有时满天只见星点,
没了那迷人的圆脸,
虽则到时候照样回来,
但这份相思有些难挨!

还有那个你看不见,
虽则不提有多么艳!
她也有她醉涡的笑,
还有转动时的灵妙;
说慷慨她也从不让人,
可惜你望不到我的园林!
可贵是她无边的法力,
常把我灵波向高里提:
我最爱那银涛的汹涌,
浪花里有音乐的银钟;
就那些马尾似的白沫,
也比得珠宝经过雕琢。
一轮完美的明月,
又况是永不残缺!
只要我闭上这一双眼,
她就婷婷的升上了天!

写于1931年四月二日月圆深夜,刊登于1931年4月《诗刊》2期

《那一晚》

林徽因

那一晚我的船推出了河心,  
澄蓝的天上托着密密的星。
那一晚你的手牵着我的手,  
迷惘的星夜封锁起重愁。  
那一晚你和我分定了方向,  
两人各认取个生活的模样。  
到如今我的船仍然在海面飘,  
细弱的桅杆常在风涛里摇。  
到如今太阳只在我背后徘徊,
层层的阴影留守在我的周围。  
到如今我还记着那一晚的天,
星光,眼泪,白茫茫的江边!
到如今我想念你岸上的耕种:
红花儿黄花儿朵朵的生动。   

那一天我希望要走到了顶层,
蜜一般酿出那记忆的滋润。  
那一天我要跨上带羽翼的箭,
望着你花园里射一个满弦。  
那一天你要听到鸟般的歌唱,  
那便是我静候着你的赞赏。  
那一天你要看到凌乱的花影,
那便是我私闯入当年的边境!

刊登于1931年4月《诗刊》第2期,署名:尺棰

二、

《两个月亮》是一首英诗里英雄诗体对句诗歌(Heroic Couplet)。Couplet是二行节诗歌,而Heroic Couplet盛行于英国18世纪(注七),像Pope, Dr. Johnson, Goldsmith,Crabbe等诗人都擅长于写此种体裁的诗歌。Heroic Couplet的特色是把很多押韵二行节(Rhymed couplets)继续连立成为一篇诗或一诗节(stanza),律格(metre)通常都是抑扬五步格(iambic pantametre),韵脚是aa,bb,cc,dd,ee,ff......。徐志摩的《两个月亮》一诗在形式上与英诗二行节英雄诗体相符顺,只是在律格上采用意顿去贴近抑扬五步格,这主要当然是因为中文非拼音文字之故。在英国诗人当中,Goldsmith应该是写这种体材写得最平易而优雅的一位,我们就拿他的著名的The Deserted Village来看看这种体裁的特点:

  ︶   -/︶   -/︶     -/︶  -/︶  -
Sweet smiling village, loveliest of the lawn,                        a
Thy sports are fled, and all thy charms withdrawn;            a
Amidst thy bowers the tyrant's hand is seen,                     b
And Desolation saddens all thy green:                               b  
One only master grasps the whole domain,                       c
And half a tillage stints thy smiling plain.                           c
No more thy glassy brook reflects the day,                        d
But, choked with sedges, works its weedy way;                  d
Along thy glades, a solitary guest,                                      e
The hollow-sounding bittern guards its nest;                     e
Amidst thy desert walks the lapwing flies,                          f
And tires their echoes with unvaried cries:                        f
Sunk are thy bowers in shapeless ruin all,                          g
And the long grass o'ertops the mouldering wall               g
And, trembling, shrinking from the spoiler's hand,            h
Far, far away thy children leave the land.                           h

            - Goldsmith :The Deserted Village, ST. ii.  1770

《两个月亮》是一首以“自然”与“人”为歌咏对象的抒情诗,主题则是颂赞月亮的美以及表述月亮对诗歌主述人的真切意义。全诗以“我”与“她”的对偶性来展开诗意。起首第一段只有一个二行节,这个二行节开宗明义即已分判出两个月亮,她们是大家见到的,所以说是“一般的样”,但是,她们却有不同的“相”,尤其是后者,更不是普通人所能分辨得出来,于是诗歌主述人便展开下面的表述。

诗的第二段讲的是当前自然界的月亮,徐志摩写这首诗时是在1931年4月2日,正好是农历二月十五日圆月之夜,所以他就直接说“一个这时正在天上”,由于她光华四射,如同披上了一件五彩缤纷的雀毛衣裳;她慷慨地将她的光华像恩情一样布施给大地,于是,大地便均享着她的金光银光。她无所不在,故宫的琉璃瓦上、北海、中海、南海这三海都有她的清新丽影。云头上、树上以及新绿的藤萝背后都有她踪影。玲珑、美丽,连水里的鱼儿也为她痴迷。可惜的是,对诗歌主述人来说,她就有一点儿不好,那就是她常常失踪,不见丽影!常常变得小小的,常常只看到星星的光辉而见不到她迷人的圆脸!虽然她到时候还是会回来,可是,诗歌主述人说,对她的思念却真是一种煎熬!

诗的第三段讲的是一个具体的人,而诗歌主述人称之为“月亮”,这当然是一种比喻的手法,诗歌主述人说“还有那个你看不见”,试问她既然不是真正的月亮,究竟又有谁能看得出来?又有谁能看得见?这个别人看不见的月亮,她有两个特征,第一是美丽(艳),第二是“她也有她醉涡的笑,还有转动时的灵妙”。也就是说,她一笑起来她的脸上便呈现出灵妙的、醉人的梨涡在转动。谁有这迷人的梨涡呢?1928年12月13日,徐志摩重逢阔别已整整四年多的林徽因,他从北平写给陆小曼的信上有这样的话:“林大小姐则不然,风度无改,涡媚犹圆,谈锋尤健,兴致亦豪。”事实上,我在《谈林徽因的〈笑〉与〈深笑〉二诗》一文中的第二节已清晰地指出梨涡是林徽因的一大特征。诗歌继续写林徽因的性格,照诗歌主述人的描述,她是一位慷慨大方勇于助人的人。诗歌正在对这个不一样的“月亮”进一步描述时,突然插进来一句令人费解的“可惜你望不到我的园林”诗句!这一诗句中的“你”似乎有歧义,理论上应该跟本段第一句中的“你”同样指别人。假如是这样,那这一诗句就很突兀!假如这两个“你”是一致的,都指同一个人的话,那么,我认为这两个“你”都应该是林徽因。也就是说,诗的第三段根本就是徐志摩在跟林徽因自白!如此一来,“还有那个你看不见”与“可惜你望不到我的园林”的真正意思是:你对我来说,是我心中的月亮,可惜你自己并不知道,所以你看不见自己,你也看不到我的园林!虽然如此,这个特别的月亮对诗歌主述人却具有非凡的意义,他说,最可贵的是她法力无边,常常将他的灵波向上提升。紧接着下面两个二行节是具体地描述诗歌主述人的灵波如何向上提升,他把它比喻成大海的波浪,汹涌的银涛激起的浪花伴随着有音乐的银钟,带着马尾似的白沫,这白沫就像是经过细心雕琢的珠宝一样。这种灵波向上、向高处提升的内心感觉,究竟是否就让诗歌主述人产生出遨游太虚仙境的灵异感觉?我们所知道的是,这就是他的最爱!这是一轮永不残缺、完美的明月,远远胜过当前大自然的圆月。只要诗歌主述人一闭上他的双眼,她便婷婷地升上了天!

三、

《那一晚》也是一首英诗里英雄诗体对句诗歌,和徐志摩的《两个月亮》一样,只在律格(metre)方面采用意顿去贴近抑扬五步格外,其他都符顺二行节英雄诗体的形式要求。全诗使用过去、现在与未来三种时间交织分两段经由“你”与“我”的对偶性去展开诗意。诗的第一段是写过去与现在,而诗的第二段则写未来。“那一晚”是过去,而“到如今”则是现在。前者使用了三个二行节,后者则使用了四个二行节。先看第一段。

诗的第一节先用“那一晚”来开句,一共是三韵三个二行节,追述了“过去”的一个离别的夜晚,这,是一个澄蓝的天空布满着群星的静夜。诗歌主述人写她选择了独自出航,她将小船推出了河心,她将远扬!“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这是九百多年前北宋柳永在首都汴京傍晚时分跟他的女朋友别离时所写的《雨霖铃》中的词句。诗歌主述人写她还未登上小船仍在岸上时,她们两人一样也是手牵着手,一样也是泪眼、无语,见证她们离别的却是夜空中的星辉与白茫茫的江水!这让人感到惘然迷失的星夜,诗歌主述人深深地感觉到内心的沉重、苦恼、哀愁,这种感觉也让她格外感觉到周遭也同样地弥漫着凝重哀愁的氛围,挥之不去!就在这个时候,小船已经出航,由于对人生方向分别具有不同的抉择,于是便验证了“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的名言。人生方向既已不同,于是,生活的模样也就各异。

诗的第一节继续使用“到如今”来记述别后到“现在”各自的实况,一共是四韵四个二行节。诗歌主述人叙述自己别离后她的小船仍在海面上漂荡,在风涛里,小船细弱的桅杆也跟着摇荡。小船似乎航向着光明远大的目标,但是,她现在似已倦航,太阳正徘徊在她的背后,层层的阴影伴随着在她的四周。是不是在黑夜来临前便应当归航?人世间是否存在着一个可以让小船永恒停泊的港湾?正因为快要入夜了,让诗歌主述人不期然地回想起的当初那一晚的情景:澄蓝的天、星光、眼泪以及白茫茫的江边。到如今,诗歌主述人仍驾着她的小船在大海中,但是,她却格外地思念着对方(你)留在岸上辛勤地耕种,你的辛勤有了成绩,一朵朵生气动人的红花儿、黄花儿盛放在你的花园里。

诗的第二段使用“那一天”开句讲述“未来”,共用了四韵四个二行节。诗歌主述人寄望于将来会出现那么的一天,她会走到顶层,酿出蜜一般的记忆,让那美好的记忆永远滋润着枯槁的生命。那时候,你千万不要说:“可惜你望不到我的园林”这种话。我终信那一天会到来,我会亲自跨上带羽翼的箭望着你的花园射一个满弦。我终信那一天会到来,你会听到像鸟一样美妙的歌声,到那个时候便是我静静地听候着你对我的赞赏。我也终信那一天会到来,你会看到凌乱的花影,那便是我独自闯入了当年的边境!

四、

华兹华斯曾经写过一首十四行诗的《无题》诗,杨德豫先生翻译如下:

《无题》                  华兹华斯

“月亮呵!你无声无息,默默登天,
   这么苍白的脸色,忧伤的步履!“
怎么不见你?-----你常在高空露面,
   在云间,像山林精魅那样驰驱!
凄苦的修女们,时时掩抑着悲叹,
   她们的步态才像你这般忧郁!
   北风神,今晚,为了呼唤你前去
狩猎,会狂吹号角,响彻云端。
我若像墨林那样法力无边,
   月神呵!我就会劈裂满天云霓,
让星斗一拥而出,和你作伴,
   跟着你巡游,闪耀于晴空万里;
可是,辛霞呵!优胜者终究是你:
你是女王——由于美,也由于尊严。

华兹华斯这首《无题》诗使用了“你”与“我”的对偶性来展开诗意,自然界的月亮隐隐地指向着一位女性,“美”与“庄严”(英文majesty一字,徐林一般都称之为庄严,而不是尊严。)是月神戴安娜(辛霞Cynthia是月神的别名)的特征(注八)。于是,自然界的月亮、隐喻的人与月神三者严密地结合在一首十四行诗中。对照徐志摩的《两个月亮》与华兹华斯的《无题》诗,显然地,徐志摩创作《两个月亮》的灵感得自华兹华斯这一首《无题》诗。首先,徐志摩使用了“她”与“我”的对偶性来展开诗意。第二、他把自然界的月亮、隐喻的人与月神分拆开来,正在天上的是自然界的月亮,而隐喻的人与月神则结合在一起去写林徽因。第三、用“美”去咏叹月亮是两首诗的共同处。第四、华兹华斯用“无边法力”描述墨林(Merlin),而徐志摩则移到林徽因身上。第五、华兹华斯诗中讲“‘月亮呵!你无声无息,默默登天,/这么苍白的脸色,忧伤的步履!’/怎么不见你?”,徐志摩则将“默默登天”归属于林徽因说“只要我闭上这一双眼,/她就婷婷的升上了天!”而将“怎么不见你”去指自然界的月亮说“有时满天只见星点,/没了那迷人的圆脸”。足见徐志摩创作《两个月亮》一诗其中很多创作灵感都得自华兹华斯《无题》一诗。总合起来看,徐志摩对另外一个月亮(林徽因)的歌颂是:她美丽(艳)、一笑起来便呈现出迷人的梨涡、慷慨、法力无边、庄严宝相让他的灵波总向高处提、完美无缺、诗人只要一闭上眼,她就婷婷的升上了天。归结言之,她就是他的女王!因为她的美、因为她的宝相庄严!

《那一晚》是林徽因最早发表的两首诗之一,另外一首是十四行诗《谁爱这不息的变幻》,都署名“尺棰”,这个笔名的典故出自《庄子•天下篇》记述辩者之言“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诗中以“那一晚”、“到如今”与“那一天”分别写过去、现在与未来。“那一晚”不必执着有实指,所以并不一定是一个确定的日期,可以只是一个时间意象,其实“船”与“河”也只是诗人借实景去寄托。这条河应当指康桥的康河(林徽因在1932年给胡适之先生的信上说:“一方面我又因为也是爱康河的一个人”。)而澄蓝的夜空上的群星也是实景,但只是借用来寄托诗人的内心的诗意,这种创作手法得自英国浪漫派开基祖华兹华斯,事实上与中国《诗经》中的比兴无以别。徐志摩的《偶然》将他与林徽因在英国伦敦的偶然初遇比喻为黑夜中的两艘船相逢(“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这是因为徐志摩去英国伦敦是从美国纽约坐船横渡大西洋去的,而林徽因则由中国的上海经由东海、南中国海、印度洋、地中海抵达法国的马赛,再从马赛转赴伦敦。两人竟然相会于伦敦,这当然是一个偶然。林徽因的《那一晚》正承续徐志摩《偶然》一诗使用“船”的意象比喻来描述自己出航,而徐志摩却留在岸上耕种。这就形成了“你与我分定了方向,两人各认取了生活的模样。”诗的第二段将徐志摩在“岸上耕种”与“红花儿黄花儿朵朵的生动”是指徐志摩在努力经营诗的王国与创作诗歌言,而红花儿黄花儿则是作品的成果。我们可以读胡适之先生《追悼徐志摩》一文即能明白为什么林徽因会说徐志摩“岸上的耕种”,他说:“我们一般朋友都替他高兴,他这几年来用心血浇灌的花园也许是枯萎的了﹔但他的同情,他的鼓舞,又在别的园地里种出了无数的可爱的小树,开出了无数可爱的鲜花。他自己的歌唱有一个时代是几乎消沉了﹔但他的歌声引他的园地 外无数的歌喉,嘹亮的唱,哀怨的唱,美丽的唱,这都是他的安慰,都使他高兴。”(注九)明乎此,则《那一晚》的第三段中“你花园里”等于说徐志摩的“诗的王国”,“跨上带羽翼的箭”则是指写诗的笔,这可以参读林徽因的散文《蛛丝与梅花》讲华兹华斯创作诗歌那一段文字,她说:“情绪即使根本相同,情绪的象征,情绪所寄托,栖止的事物却常常不同。水和星子同西方情绪的联系,早就成了习惯。一颗星子在蓝天里闪,一流冷涧倾泄一片忧愁的平静,便激起他们诗情的波涌,心里甜蜜地,热情地便唱着由那些鹅羽的笔锋散下来的‘她的眼如同星子在暮天里闪’或是‘明丽如同单独的那颗星,照着晚来的天’,或‘多少次了,在一流碧水边,忧愁倚下她低垂的脸’。” (注十)从胡适之先生与林徽因本人这两段文字可以明白《那一晚》一诗中的第三段中讲“射一个满弦”与“鸟般的歌唱”都是指创作诗歌言。这一段开始处言“蜜一般酿出那记忆的滋润”指的是当年在英国的种种,会经由“记忆”(参考华兹华斯如何言recollection),创作成甜美动人的诗歌以寄望有一天她自己也能成为一位出色的诗人(走到了顶层),并且等候着你来称赞我!至于诗的第三段最后两个二行节则最堪玩味,“那便是我私闯入当年的边境!”依我的分析,林徽因对于他们当年在英国的两点盟约:一、创作诗歌。二、落实爱情。(请参考本文第一节)她这两句诗便是明确的回答。意思就是,对于第一点,我会谨守诺言,努力投入创作,但是,至于第二点,很抱歉,我最远就只能走到“当年的边境”而已!这“当年的边境”之内究竟指的是什么,当然只有他们两人最清楚明白,但我们从字里行间一样能明白其中的实指。这两句诗等于是委婉地拒绝了徐志摩在1930年至1931年对她的再次猛烈追求!

五、

华兹华斯《无题》诗写“默默登天”的月亮,她可能是诗人用来比喻他内心深处所爱慕的一位女性。照诗中的发展线去考察,这位女性具有无比崇高的地位,是他的女王,一是因为她的美,一是因为她的庄严。究竟这位女性是谁?既然这是一首“无题”诗,那么恐怕就会像唐代李商隐的无题诗一样让人难以破读诗中的深意。但是,从华兹华斯的这首《无题》诗中写月亮“默默登天”作为线索,让我们追踪到他所写的五首“露茜组诗”中的Strange fits a passion have I known(《我有过奇怪的心血来潮》)一诗写月亮下沉。诗人写自己在月夜下骑着一匹马,靠近他所爱的人露茜的草屋那种“近乡情怯”(近爱人情怯!)的微妙心理,文字浅白(日常语言!)而寄意深远。诗中写他和他的马正爬上一个小山丘之际,目睹下沉的月亮渐渐靠近所爱的人的草屋,忽然,诗人的内心深处涌现出了一个不祥之兆,因为下沉的月亮就象征着死亡!诗人大喊一声说:“我的天啊!露茜可能死了!”露茜是谁?可能永远都是一个谜,永远都是无尽的猜测!近代的论者咸认为露茜就是华兹华斯的妹妹多罗茜(Dorothy Wordsworth),我也不排除这一可能性。但是,我认为我们只要知道她就是诗人华兹华斯心中的至爱,她来自自然,是美与庄严的化身,是诗人心中的女王,同时也是他创作浪漫派诗歌的活水泉源,这就足够!假如我们认可多萝茜就是露茜这一说法的话,那么,华兹华斯也许就是通过他的妹妹多萝茜去想象一位理想世界中完美女性!

露茜的美,根据华兹华斯“露茜组诗”中的She dwellt among the untrodden ways (《她住在无人迹的小路旁》)一诗的说法,她的美来自自然,没有几个人认识她,赞美她,爱她,但是,似乎只有诗人独具慧眼,异常珍惜她,爱她。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们要问:是不是真正的诗人都有一种独特的本领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假如露茜就是美之在其自己、美之自身(beauty in itself)的话,那么难怪会没有人能认识她!因为依照哲学家康德的说法,人只能对现象有所认识,而对物自身则毫无所悉,除非你具有智的直觉(intellectual intuition)。顺是,依照这个说法去推断,人只能认识到作为现象身份的美而不能认识到作为物自身身份的美则彰彰明甚!我们同时也要问:是不是真正的诗人在沉思想象中就能呈现出一种诗意的灵视让他能看得到别人看不到的?是不是华兹华斯之于露茜之美与徐志摩之于“非自然界的”月亮正是来自这种神秘的诗意的灵视?这难道就是一种纯智性的直觉?徐志摩说:“还有那个你看不见”,看不见另外一个月亮是因为没有诗意的灵视,这容易理解,但是徐志摩在诗中接着也说:“可惜你望不见我的园林”,难道望见他的园林也需要诗意的灵视?假如这首诗中的“你”指的就是林徽因的话,那么,我想自1931年4月2日之后林徽因一直努力写诗恐怕是徐志摩的“激将法”凑效了。《那一晚》也写于1931年4月,我想应该写在她阅读过徐志摩这首诗的原稿之后(这是我的个人推断!)林徽因说她将会在“那一天我要跨上带羽翼的箭望着你花园里射一个满弦”,这是她的回答!不单止此,她在1934年5月所写的《你是人间的四月天—一句爱的赞颂》一诗里说徐志摩是“你是夜夜的月圆”!是不是她的生命中也终于呈现出了“诗意的灵视”而让她成为一位真正的诗人?我常想,1930年秋至1931年春这几个月间,徐志摩可能使尽了一切办法去说服林徽因开始动笔写诗,而一直到了1931年四月之后才收到林徽因最早的两首诗。我相信,刚开始时林徽因也不一定有充足的信心,所以她才会用“尺棰”的笔名把诗稿投到徐志摩所办的《诗刊》上去。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断,但我相信这个推断恐怕是接近事实的本然的。

梁从诫先生在《倏忽人间四月天》一文中有以下的话,他说:“母亲当然知道徐在追求自己,而且也很喜欢和敬佩这位诗人,尊重他所表露的爱情,但是正像她自己后来分析的:徐志摩当时爱的并不是真正的我,而是他用诗人的浪漫情绪想象出来的林徽因,可我其实并不是他心目中所想的那样一个人。不久,母亲回国,他们便分手了。”(注十一)分析林徽因自己说的那一段话可以如此了解,即:现实上的林徽因,只是浪漫派诗人徐志摩通过沉思想象去展现诗意的灵视去寄托“至美”本身而已,诗中所颂美的林徽因毕竟不是我本人!林徽因的想法与说法当然可信,但是,我们并不能从这一想法与说法去断言徐志摩爱的并不是现实的、真实的林徽因本人,更不能由此一想法与说法去断言当时林徽因并没有与徐志摩相爱。林徽因这一段话的原意表面上看其实就很简单,莫非就是:“我没有他说的这么好”,如此罢了。但是,林徽因这一段话显然暗藏玄机,“浪漫”、“情绪”与“想象”都来自华兹华斯,在沉思想象中,客观世界的人与景象都转化为情思(徐林使用情绪),再以日常语言把这主观的情思表达成诗歌,这个过程便点化了客观世界的人与景象。柯尔律治在他的《文学传记》(Biographia Literaria)中说:“另一方面,华兹华斯先生的创作目标是:从习焉不察的昏慵中,以唤醒心灵的注意力,并将这心灵的注意力导向我们所面对的世界之美好与惊羡,从而给与日常的事物一种新奇的迷人魅力,并激起一种类似于超自然的情思。”(注十二)客观世界中的人与景象在人们习以为常的机括中根本就是昏慵的,根本谈不上美,但经过诗人的点化,则以一种全新的面貌展现了迷人的魅力,但是这个过程并没有将客观世界的人与景象做任何的歪曲。明乎此,则可深悉徐志摩爱的正是现实世界的、真实的林徽因!我想这才是林徽因这一段话的真正意思。

也许有人会认为,“至美”存在于柏拉图的理型世界中,存在于康德的睿智世界中(noumenal world),也就是说,理型世界中有至美的理形(Idea),睿智世界中有至美的自身,这就是绝对的美、至美,其他的都是相对的美、等级的美。这显然是一种典型的二元论思考模式。这种思考模式容易将过程与真实打成两橛,它会将“至美”抽象地推向极致,犹如《庄子•逍遥游》中所描述的藐孤射之山颠上的神人一样,孤高绝妙,然而却不是具体真实的。也就是说,“至美”事实上必经由诗人的诗意之灵视过程中步步彰显出,离乎此,便无所谓“至美”之可言!1936年1月5日林徽因发表《深笑》一诗,诗的深层意思是透过徐志摩纯真的“笑”去揭示“至真”,事实上,离开诗人诗意的灵视过程,根本就没有“至真”之可言。

英国浪漫派诗人华兹华斯毕生追求真善美,他认为,朴实无华就是美,而美则必以真与善为其基础,也就是说,充分体现真与善就是美。他在《致高地姑娘》(To a highland girl)一诗中明确无疑地表达了这个观点,诗歌开宗明义就直接称颂高地姑娘的美说:“妩媚的高原姑娘,缤纷美艳/是你在人间拥有的嫁奁。”她的美,来自大自然,是大自然熏染出来的。她善良、纯真,诗人说:“从没有别的丰姿和眉妩,/能比你的更清楚显示出/温厚善良,一种淳朴思想/在纯真天性中稔熟成长”,“你总是眉清颊爽神情朗,/好一副自在山民的模样;/喜悦之澜漫在整个脸庞,/温柔的微笑,善良所滋养!”高地姑娘善良、纯真,也是来自大自然,是大自然所熏染出来的。在华兹华斯的心中,她就是“绝代佳人”,一如《露茜组诗》中的露茜。徐志摩《两个月亮》与早期的《她是睡着了》,林徽因的《你是人间的四月天》与《深笑》,都是严格地遵从华兹华斯的教导,他们的诗作都是明确无疑地以充分实现真善美作为他们职责。很多人都误解了徐志摩的诗歌,认为他既然是创作浪漫派诗歌,那么他必定写了不少爱情诗,这对他真是绝大的误解,也是对华兹华斯浪漫派诗歌的误解!准此而言,作为诗歌咏颂的对象的“自然”与“人”绝不仅仅是诗人抒发其情思的托体,他们本身就是真善美的结合体,只是经由诗人诗意的灵视而贞定住与步步彰显出来。尽管林徽因在1931年才开始加入浪漫派诗歌创作的行列,但是,她所有的诗作都根源于华兹华斯的诗歌理论,在中国,只有她与徐志摩是严格遵从华兹华斯的。只可惜徐志摩的早逝,不然他们的合作与共同努力,真正浪漫派的诗歌必然会在中国成为一个现代诗歌的主要的流派,回过头来看这一段文学史,让我们倍觉感叹。

最后,让我们来谈谈我这篇文章的标题,我选用了北宋石曼卿的名句“月如无恨月常圆”,根据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引《迂叟诗话》的话说,李长吉歌“天若有情天亦老”,大家都认为是“奇绝、无对”(注十三)。石曼卿的对句可说是“天衣无缝”!1931年林徽因写出前期的九首诗,那时,她的事业、家庭甚至文学创作可说都处于人生最大的顺境上,当然可用石曼卿的话来说她是“无恨”。对于婉拒徐志摩的追求,只算是有点“抱歉、遗憾”而已,所以,表现在她最早的《那一晚》、《谁爱这不息的变幻》以及到了同年9月的《深夜里听到乐声》,有的只是文人雅士淡淡的幽情感喟而已,徐志摩在《两个月亮》中说她“一轮完美的明月”,可说妥贴!但是,1931年11月19日当徐志摩发生飞机意外逝世之后,从林徽因中后期的诗作可以窥见,她又岂止是“抱歉、遗憾”?我们可以从她的诗歌中清晰地读出她那种孤独、悲伤、内疚、自责与绝望。我确信,林徽因终其一生并未能从这种绝对的悲伤绝望中走出来,每次当我读到她在1947年的《展缓》一诗的“绝望的结论”,真为她神伤!徐林留下来的悲伤诗作以及他们悲伤的爱情故事,让我们深深地觉得,作为一个存有来看,是不可能没有憾恨的。显然地,“月如无恨”,只不过就是一个假然性的说法罢了,试问:你会相信“月常圆”吗?末了,我愿意引用柏克莱加州大学已故文学教授陈世骧先生与Harold Acton英译徐志摩的《两个月亮》来结束本文的论述,他们如此译:

Two Moons

Hsu Chih-Mo

陈世骧、Harold Acton 译

Two moons I see,
The same in shape, yet different in feature.

The one’s just in the sky
Decked in a gown of bird-plumes.
She does not stint her favours,
Her gold and silver spread o’er all the earth.
She does not forget the titles on the palace-roof.
And the Three Lakes brim and glisten with her beauty.
Over the clouds she leaps, over the tree-tops,
And hides herself in green shades of the vine.
She is so delicate and comely
Even the fish within the lakes are rapt!
And yet she has a flaw—
The naughty habit of becoming thin:
Sometimes the sparks of stars are seen aloft
But not her round enchanting countenance.
And though she may return at other seasons
This absence is a torture too excessive.

Another moon there is you cannot see,
Despite the splendour of her radiance.
She also has her dimple-smiles
And grace of movement;
She’s no less generous than the other moon—
What a pity that you cannot see my garden!
Sublime her sorcery,
Kindling and quickening my ecstasies:
I love her sudden swell of silver waves
Lapping with melodies of silver bells,
Even her foam, blown white like horses’tails,
Fostered more tenderly than deep-sea pearls.
A full and perfect moon
Who never wanes.
Whenever I close these eyes of mine
She rises up and sails into the heavens.

2010年10月20日初稿廖钟庆写于瑞典,11月19日定稿。

注释:
注一:参Tradition and the Individual Talent, 1919, T. S. Eliot.

注二:参The Anxiety of Influence: A Theory of Poetry,1974,Harold Bloom.

注三:徐志摩《爱的灵感》:

“那一天我初次望到你,
你闪亮得如同一颗星,
我只是人丛中的一点,
一撮沙土,但一望到你,
我就感到异样的震动,
猛袭到我生命的全部,
真像是风中的一朵花,
我内心摇晃得像昏晕,
脸上感到一阵的火烧,
我觉得幸福,一道神异的
光亮在我的眼前扫过,
我又觉得悲哀,我想哭,
纷乱占据了我的灵府。
但我当时一点不明白,
不知这就是陷入了爱!”

注四:参林徽因诗《你是人间的四月天》、《年轻的歌•一串疯话》、《山中》与《去春》等诗。

注五:《林徽音文集》pp.48-49。天下远见出版,台北,2000。

注六:参拙文《徐志摩〈再别康桥〉试释》第二节的论述。

注七:关于Heroic Couplet,可参阅拙文《为伊消得人憔悴 — 谈徐志摩的〈雪花的快乐〉与林徽因的〈莲灯〉》二诗》一文的第三节。

注八:华兹华斯的《无题》原诗如下:

Untitled

“ With how sad steps, O Moon, thou climb’st the sky,
  How silently, and with how wan a face!”
Where art thou? Thou so often seen on high
  Running among the clouds a Wood-nymph’s race!
Unhappy nuns, whose common breath’s a sigh
  Which they would stifle, move at such a pace!
  The northern Wind, to call thee to the chase,
Must blow to-night his bugle horn. Had I
The power of Merlin, Goddess! This shoud be:
  And all the stars, fast as the clouds were riven,
Should sally forth, to keep thee company,
  Hurrying and sparkling through the clear blue heaven;
  But, Cynthia! Should to thee the plam be given,
Queen both for beauty and for majesty.

注九:《徐志摩全集》p.4。梁实秋编,大孚书局出版,台南,1993初版。

注十:《林徽音文集》p.37。天下远见出版,台北,2000。

注十一:ibid., 页一一。

注十二:Biographia Literaria,1817,Chapter 14, From English Literature Anthology for Chinese Students by John J. Deeney, Yen Yuan-shu, Chi Ch´iu-lang and Tien Wei-hsin, Taipei, 1975, Vol. II, pp.152 - 153.

注十三:《迂叟诗话》云:“李长吉歌‘天若有情天亦老’,人以为奇绝无对。石曼卿对以词曰:‘月如无恨月长圆’,足为劲敌。”(见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卷五十三“的对”条下引《迂叟诗话》)
 楼主| 发表于 2010-11-19 12:58:43 | 显示全部楼层
今天是诗人徐志摩先生的逝世纪念日,这一篇文章是为了纪念他而写的。
 楼主| 发表于 2010-12-7 16:39:18 | 显示全部楼层
蓝棣之教授在他的《作为修辞的抒情——林徽因的文学成就与文学史地位》一文中说诗人徐志摩先生的《两个月亮》是“指林的两重人格, 一个是公众眼中的林徽因, 另一个是隐私的‘尺棰’: 一个‘山海间有她的清丽’; 另一个则是读者诸君所‘看不见的’。”

我不知道蓝先生的依据是什么居然能得出如此惊人的结论!徐诗明明是“一个这时正在天上”的自然界的月亮,一个是“还有那个你看不见”的林徽因。徐先生的《山中》写于1931年4月1日,《两个月亮》写于1931年4月2日,二诗写成相隔只一天时间,前一诗还在想化作一阵清风,去山中浮动,渴望着仅仅是吹落一叶山中春来新碧的松针,让它轻轻地掉落在你的窗前,有如细细的叹息那么轻那么柔,好让正在安眠的你不至于惊醒。前一天还如此贴心爱怜对方,岂料第二天晚上就可以写出另一首《两个月亮》的诗来指责林徽因她是两重人格!这不是翻脸比翻书还要快?可能吗?解释别人的诗作可以如此随心所欲、自说自话吗?根据在哪里?论证在哪里?结论是怎样得出来的?

这篇文章还有很多“奇论”,跟我对徐林诗作的了解可说是大异其趣!大家可去读一读:

http://www.xzmsw.com/show.aspx?id=2031&cid=39
发表于 2010-12-9 10:24:00 | 显示全部楼层
呵呵。刚才去拜读了一下。随心所欲的作风还是有一点的。
 楼主| 发表于 2010-12-18 05:57:07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帖由 zhlx29 于 2010-12-9 10:24 发表
呵呵。刚才去拜读了一下。随心所欲的作风还是有一点的。


蓝棣之教授更为惊人的论断是:他透过诗人林徽因女士1931年的诗歌与1936年的诗歌而硬将林徽因的感情划分为上下两集,也就是说,他认为1931年是上集,她爱的是诗人徐志摩先生。1936年是下集,她爱的是哲学家金岳霖先生。以下是他文章的原话:

1931年是林诗创作的第一个高潮,这一年以及1932年共有5首诗处在同一个脉络之中,看起来属于同一个故事,这一年创作的别的诗也都与这同一个故事有关,并形成这几首诗的外围。这几首诗为:1931年创作的《那一晚》、《情愿》、《仍然》、《山中一个夏夜》以及1932年的《别丢掉》等。
……
林徽因与徐志摩的感情故事,在1932年夏天写过《别丢掉》之后,从诗歌这方面看,虽然不能说已经丢掉,但是也就差不多不再记起来了。接下来的一场感情危机,是另一个感情上的故事。这个故事最初显现于诗歌,是1933年岁终创作的《忆》,但这首《忆》只是一颗种子,这种子要到三年之后的1936年才生长起来,形成林诗创作的又一个高潮,这高潮表现于1936年创作的《八月的忧愁》、《空想》、《山中》、《一串疯话》等诗里。


请问蓝先生你所说的林徽因女士的这几首诗究竟如何与金岳霖先生有关?能进一步说明一下吗?林徽因女士在1936年写得最好的诗歌分别有《无题》、《藤花前》、《记忆》、《山中》、《你来了》等首,我都曾为文诠释,并且都有严格的论证,绝不敢随心所欲信口开河。请问怎可以这样任意随自己的自由心证去糟蹋徐先生、林女士这么用心血去写出来的好诗?蓝先生的论断,我除了使用惊怵这两个字来形容我的内心深处的感觉外,实在找不出更恰当的话来表达!大家可去参读我那几篇文章:

念武陵人远-谈林徽音的《无题》一诗
http://www.pkucn.com/viewthread.php?tid=3029

玉箫声断人何处 - 谈林徽因的《藤花前》与徐志摩的《偶然》二诗
http://www.pkucn.com/viewthread.php?tid=181262

此情可待成追忆 - 谈林徽因的《记忆》与李商隐的《锦瑟》二诗
http://www.pkucn.com/viewthread.php?tid=223332

一寸相思一寸灰 - 谈徐志摩的《山中》与林徽因的《山中》二诗
http://www.pkucn.com/viewthread.php?tid=253519

来是空言去绝踪 - 谈徐志摩《云游》与林徽因《你来了》二诗
http://www.pkucn.com/viewthread.php?tid=259368
 楼主| 发表于 2011-1-5 04:26:10 | 显示全部楼层
有一位研究徐志摩的文学教授韩石山先生,他对徐志摩与林徽因的生命情调有一定的了解,但可惜韩先生并不能深入了解徐林的诗作,误以为蓝棣之教授是这一方面专家学者,所以,韩先生在他的著作《民国文人风骨》一书中有一篇专论林徽因的文章《碧水蓝天林徽因》如此说:
有个叫蓝棣之的学者,仔细研究过林徽因的诗作,得出的结论是,1931年和1936年是林徽因诗歌创作最重要的两个年头,两个高潮,或者说是两个中心。1931到1932年,是第一个高潮,共写了五首诗,“看起来属于同一个故事”,这个故事说白了,就是跟徐志摩的故事。第二个高潮,也是有故事的,是跟金岳霖的故事,这儿就不说了。

第一个高潮期间的五首诗,写于1931的四首,题名是:《那一晚》、《情愿》、《仍然》、《山中一个夏夜》,写于1932年的是《别丢掉》。看看这些题名吧,那一晚,情愿,仍然,山中一个夏夜,别丢掉,光这些诗名连在一起,就是一首短诗。那深厚的感情,就不言而喻了。我们不可能一一地分析这些诗,挑两首,一首写在徐志摩生前,一首写在徐志摩死后。写在生前的,挑《那一晚》,是这样的:

那一晚我的船推出了河心,

澄蓝的天上托着密密的星。

那一晚你的手牵着我的手,

迷惘的星夜封锁起重愁。

那一晚你和我分定了方向

两人各认取个生活的模样。

到如今我的船仍然在海面飘,

细弱的桅杆常在风浪里摇。

到如今太阳只在我背后徘徊,

层层的阴影留守在我的周围。

到如今我还记着那一晚的天,

星光、眼泪、白茫茫的江边!

到如今我还想念你岸上的耕种:

红花儿黄花儿朵朵的生动。



那一天我希望要走到了顶层,

密一般酿出那记忆的滋润。

那一天我要跨上带羽翼的箭,

望着你花园里射一个满弦。

那一天你要听到鸟般的歌唱,

那便是我静候着你的赞赏。

那一天你要看到零乱的花影,

那便是我私闯入当年的边境!

据蓝棣之教授分析,这首诗的前半部分,写的是林徽因对十年前情景的回忆,也就是林与徐都在英国的时候,林要回国了,两人有天晚上在一起深谈,后半部分的意思是,“如今我在感情上已经成熟,已有勇气闯入十年前的不敢去闯的边境”。我觉得,前半部分的时间,不会那么遥远,这个情景,和诗人的心境,更契合1924年5月17日晚上,他们两人在北京的那番深谈。“那一晚我的船推出了河心”,是说她就要随梁思成出洋留学了。“那一晚你和我分定了方向,两人各认取个生活的模样”,说的是从此我们要各走各的路了。实际上这首诗,写了三层意思,一是过去我们怎样,二是现在我怎样,三是我将要怎样。怎样呢?就是说不定,“那一天我要跨上带羽翼的箭,望着你花园里射一个满弦”。三十年代,人们用“那”和“哪”是不分的,这里的“那”,应当是带口旁的那个“哪”,不确定的意思,也就是说,说不定哪一天,我会勇敢地大胆地爱你的,我们是有可能成为夫妻的。当然,也可以是这个不带口字旁的,那就成了,等着吧,我一定会这么做的。

这首诗发表在《诗刊》第二期,这样的诗当然不能用真名发表,用的是“尺棰”这个笔名。尺棰,就是一根短木棍,这是有出典的,古语说,“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暗含的意思是,我对你的感情,是永远不会穷尽的。同一期刊物上,发表了徐志摩的《两个月亮》,作为对林的表示的回应,诗中说:

“我望见了两个月亮,一般的样,不同的相”,一个是人们惯常看到的月亮,“她那样的玲珑,那样的美,水底的鱼儿也得醉!但她有一点子不好,老爱向瘦小里耗”。“有时满天只见星点,没了那迷人的笑脸”。另一个呢,就是他心里的月亮了,“还有那个你看不见,虽则不提有多么艳!”“可贵是她无边的法力,常把我灵波向高里提”。最后说,“只要我闭上这一双眼,她就婷婷的升了天。”

这样一唱一和,可说是相当大胆的。有人会说,两人的诗怎么会发在同一刊物同一期呢,说清了一点也不奇怪,这份刊物就是徐志摩主编的。极有可能是他向林约了稿,看了林的诗,忍不住就也写了一首。

1932后夏天写的《别丢掉》,是在徐志摩去世以后写的,可说是写出了林徽因对徐的最真挚,也最明确的感情。全诗是这样的:

别丢掉,

这一把过往的热情,

现在流水似的,

轻轻,

在幽冷的山泉底,

在黑夜,在松林,

叹息似的渺茫,

你仍要保存着那真!

一样是月明,

一样是隔山灯火,

满天的星,

只有人不见,

梦似的挂起,

你问黑夜要回,

那一句话——你仍得相信

山谷中留着

有那回音!

就这么短短的几句,但是,低低地读一遍,就能感到诗中那种沉痛的感情,那真诚的表白。有个小错误要纠正,在《林徽因文集·文学卷》里,那句“只有人不见”,成了“只使人不见”,这个文集是梁从诫编的,我不知道是不是梁先生改的,若是梁先生改的,就不对了。因为改成了“只使人不见”,成了使动用法,意思就不一样了。请注意“满天的星,只有人不见”,是怎样的一句悲怆的叹息。而最后几句,“你问黑夜要回,那一句话——你仍得相信,山谷中留着,有那回音!”等于是说,我问我要的那句话,我现在就回答你吧,你听听山谷里回荡的声音吧,那就是我的回答!要知道,林徽音原来的名字叫“徽音”,这里的“回音”可说是“徽音”的谐音。再冬烘一点,把前面“松林”的那个林字加上,就是,仿照《红灯记》里李铁梅的那句话就成了:这就是我林徽因对你的回答!

好了,关于林徽因与徐志摩的感情关系,就说到这儿。

与金岳霖的感情,更有它动人的地方,不专门说了,在下面的演讲中,还会涉及到的。

http://blog.china.com.cn/hanshishan/art/711536.html
 楼主| 发表于 2011-1-9 13:48:48 | 显示全部楼层
关于林徽因的《别丢掉》一诗,韩石山先生说:
在《林徽因文集·文学卷》里,那句“只有人不见”,成了“只使人不见”,这个文集是梁从诫编的,我不知道是不是梁先生改的,若是梁先生改的,就不对了。因为改成了“只使人不见”,成了使动用法,意思就不一样了。请注意“满天的星,只有人不见”,是怎样的一句悲怆的叹息。

韩先生认为梁从诫先生改动过他母亲这首诗的诗句,这个说法完全是猜测!原因有两个:
一、梁先生根本读不懂他母亲的诗,他的父亲梁思成先生也一样读不懂!所以梁思成先生才会跟他说林徽因的《你是人间的四月天》是写给他的,梁从诫先生也深信不疑!我已写成长文疏释该诗是写给徐志摩的,并有坚实的论证。梁从诫先生还在他的一篇散文《建筑家的眼睛,诗人的心灵》里引用到林徽因的《深笑》一诗来论证他的说法,可惜的是,他不知道这一首《深笑》说的是徐志摩,假如他知道的话,就不会这样引用!我也写成
谈林徽因的《笑》与《深笑》二诗
http://www.pkucn.com/viewthread.php?tid=205443
大家可以参读。
二、梁从诫先生还保持着以前读书人的风范,对先人的文墨是不敢擅自作主去改动的,这是基本的尊重,我认为他绝不会做这种无耻的事,当然这也是他的人格的特质。我是非常感谢他费大力气将他母亲的诗文收集整理成书,透过这些文字,让我们能够对林徽因有一个完整无缺的认识。所以我们没有必要毫无根据地去质疑他的用心!
 楼主| 发表于 2011-2-7 00:50:54 | 显示全部楼层
林徽因的《那一晚》一诗较不易掌握的是“船”的意象,其实只要与徐志摩的《偶然》对照来读,就能明白。另一困惑人的地方是“岸上的耕种”,“红花儿”,“白花儿”,“鸟般的歌唱”,“花园”与“凌乱的花影”等都是指诗歌创作与诗的国度言,不去弄明白这些特别用语,根本就不能对这一首诗有相应的了解。其实只要对照一下1931年徐志摩逝世后,胡适之先生所写的悼文就马上知道那是他们当时那一个圈子里的“行话”!胡先生在他的《追悼徐志摩》一文中说:
志摩自己希望今年是他的“一个真的复活的机会”。他说:“抬起头居然又见到天了。眼睛睁开了,心也跟着开始了跳动。”我们一班朋友都替他高兴。他这几年来想用心血浇灌的花树也许是枯萎的了;但他的同情,他的鼓舞,早又在别的园地里种出了无数的可爱的小树,开出了无数可爱的鲜花。他自己的歌唱有一个时代是几乎消沉了;但他的歌声引起了他的园地外无数的歌喉,嘹亮的唱,哀怨的唱,美丽的唱。这都是他的安慰,都使他高兴。

同样地,大家去看林徽因的《你是人间的四月天》中说:“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不就是说徐志摩写出来的诗歌吗?梁从诫先生还好意思说,他父亲告诉他,这是他母亲因为生了他很高兴写给他的一首诗。这真是一个美丽的错误!
 楼主| 发表于 2011-2-19 15:30:42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帖由 chliu 于 2011-2-7 00:50 发表
林徽因的《那一晚》一诗较不易掌握的是“船”的意象,其实只要与徐志摩的《偶然》对照来读,就能明白。另一困惑人的地方是“岸上的耕种”,“红花儿”, “白花儿”,“鸟般的歌唱”,“花园”与“凌乱的花影”等都是指诗歌创作与诗的国度言,不去弄明白这些特别用语,根本就不能对这一首诗有相应的了解。其实只要对照一下1931年徐志摩逝世后,胡适之先生所写的悼文就马上知道那是他们当时那一个圈子里的“行话”!胡先生在他的《追悼徐志摩》一文中说:
志摩自己希望今年是他的“一个真的复活的机会”。他说:“抬起头居然又见到天了。眼睛睁开了,心也跟着开始了跳动。”我们一班朋友都替他高兴。他这几年来想用心血浇灌的花树也许是枯萎的了;但他的同情,他的鼓舞,早又在别的园地里种出了无数的可爱的小树,开出了无数可爱的鲜花。他自己的歌唱有一个时代是几乎消沉了;但他的歌声引起了他的园地外无数的歌喉,嘹亮的唱,哀怨的唱,美丽的唱。这都是他的安慰,都使他高兴。

同样地,大家去看林徽因的《你是人间的四月天》中说:“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不就是说徐志摩写出来的诗歌吗?梁从诫先生还好意思说,他父亲告诉他,这是他母亲因为生了他很高兴写给他的一首诗。这真是一个美丽的错误!


每一行业与每一门学问都有它们内部的“行话”(jargon),学术一点儿说,就是每一个领域都有它的专技术语,诗歌也一样。假如连这个都不能掌握好,就千万不要去碰那个你不熟悉的领域,不然就会闹笑话、出丑!所以要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不要说你自己毫无把握的话,不要跨进你所陌生的领域。梁从诫先生不懂她妈妈林徽因的诗便乱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是写给他的诗,还把他的父亲梁思成先生搬出来,这只是闹笑话!韩石山先生自己不懂林徽因的诗歌(还有一位陈子善教授也参加了那一次“人间四月天”的辩论,仔细读陈先生言论,也可以看出他没能读懂!)最好就不要进场,进场的话,就不要谈自己不懂的那一部分,这是读书人非常重要的立场与分际。
 楼主| 发表于 2011-3-19 19:50:12 | 显示全部楼层
《人间四月天-徐志摩的爱情故事》的剧作家王蕙玲对徐志摩的《两个月亮》一诗也一样缺乏了解,以下是剧中的对话:

胡适之:一个有圆缺的在天上,一个光华四射的在心里!志摩!--那是两个月亮!
志摩:如果看过月圆的美,你会有足够的耐心守候二十九个日子,只为等那一个月圆夜!即使到那天,不幸有云遮住了她,闭上眼你还是能想见她在云背后的光华!--我也许失望,但我没有绝望,对小曼--我不会放弃!

显然地,王蕙玲是认为《两个月亮》一诗跟陆小曼有关,这种误解,正好说明了要真正读懂一首诗何其困难!
 楼主| 发表于 2011-4-17 02:34:30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帖由 chliu 于 2011-3-19 19:50 发表
人间四月天-徐志摩的爱情故事》的剧作家王蕙玲对徐志摩的《两个月亮》一诗也一样缺乏了解,以下是剧中的对话:

胡适之:一个有圆缺的在天上,一个光华四射的在心里!志摩!--那是两个月亮!
志摩:如果看过月圆的美,你会有足够的耐心守候二十九个日子,只为等那一个月圆夜!即使到那天,不幸有云遮住了她,闭上眼你还是能想见她在云背后的光华!--我也许失望,但我没有绝望,对小曼--我不会放弃!

显然地,王蕙玲是认为《两个月亮》一诗跟陆小曼有关,这种误解,正好说明了要真正读懂一首诗何其困难!


王蕙玲在该剧中也同样把徐志摩的《雪花的快乐》一诗也看成是跟陆小曼有关,这真是“美丽的错误”!我已于《为伊消得人憔悴 — 谈徐志摩的〈雪花的快乐〉与林徽因的〈莲灯〉二诗》一文中论证这种看法太一厢情愿而毫无根据,大家可以参读该文:

http://www.pkucn.com/viewthread.php?tid=248224
 楼主| 发表于 2011-5-8 16:04:35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帖由 chliu 于 2011-2-19 15:30 发表


(还有一位陈子善教授也参加了那一次“人间四月天”的辩论,仔细读陈先生言论,也可以看出他没能读懂!)


陈子善教授也是研究现当代文学的学者,他对梁从诫先生的说法质疑,写了一篇《林徽因没有爱过徐志摩吗?》一文,原文如下:

林徽因没有爱过徐志摩吗?
 
陈子善  
 
  台湾和大陆合拍的电视连续剧《人间四月天》播出之后,文化界反应不一,有褒有贬,本属正常。但读了梁从诫先生批评《人间四月天》的答问之后,不胜惊讶,感到有与梁先生商榷的必要。

  如果记者的记录无误,梁先生是这样评价徐志摩与林徽因的关系的:“据我所知,林从来没有说过爱徐,林对徐很好,很关心爱护,很亲密,很敬爱,但并不属于恋人之间的爱。”梁先生还反问:“为什么徐爱林,林就非得爱徐呢?”梁先生话说得如此斩钉截铁,我却疑窦顿生。林徽因与徐志摩泛舟剑桥,情迷英伦时,梁先生在哪里呢?不要说梁先生尚未出生,就是他父亲梁思成与林徽因的恋情也尚未开始,梁先生何以断定他母亲与徐志摩之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徐志摩与林徽因之间这段令双方都刻骨铭心的爱情,在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乃至文化史上都是传为美谈的。尽管徐志摩的有关日记至今下落不明,尽管徐林之间的通信仅有二封幸存于世,但根据现存史料,还是不难梳理两人之间的情感历程。徐志摩在剑桥留学时对林徽因一见钟情,决心“于茫茫人海中访我惟一灵魂之伴侣”,而林徽因虽然与徐志摩相差七岁(其实,这在当时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年龄差距),同样也爱上了徐志摩。陈从周的《徐志摩年谱》记云:“林徽因在英,与志摩有论婚嫁之意,林谓必先与夫人张幼仪离婚后始可,故志摩出是举(指与张幼仪离异──笔者注),他对于徽因倾倒之极,即此可见,……后以小误会,两人暂告不欢,志摩就转舵追求陆小曼,非初衷也。”陈从周是徐志摩的表妹夫,对徐的生平和家庭了解甚详,他的话应该是可信的,后来多种徐志摩传记也都沿用了这一说法。梁先生在1985年初稿、1991年改定的《倏忽人间四月天》中,一方面否认徐林之间谈过恋爱,另一方面也不得不承认“母亲回国。他们便分手了。”如果徐林从未谈过恋爱,从未牵过手,又何来“分手”?徐林之间的恋情,更可以从他们的作品,即从内证资料求得进一步的证明。徐志摩的《月下待杜鹃不来》《月夜听琴》《一个祈祷》《明星与夜蛾》《拿回吧,劳驾,先生》《在病中》《你去》等动人的诗篇都是写给林徽因的,就是他那首脍炙人口的《再别康桥》又何尝没有林徽因的倩影投射在内?这些想必读者已比较熟悉,可不必多谈。在林徽因这方面,情况要复杂一些。但根据她自己所提出的“凡在作品中所提到的生活,的确都是作者在理智上所极明了,在感情上极能体验得出的情景或人性”的观点,我想还是可以从她的小说和诗歌来探讨她的极为丰富而又复杂的内心世界的。短篇小说《窘》写维杉对比他小十七岁的少女芝的特别的感情,芝不但没有反感,反而乐于接受,从中不是大可玩味徐林之间的感情脉络吗?至于林徽因的诗固然委婉含蓄。但只要细加分析,仍可从中把握她对徐志摩的深情。《深夜里听到乐声》就像是回应徐志摩《月夜听琴》似的,《那一晚》《情愿》和《仍然》等诗都是怀念一段旧日恋情,凄婉悲凉,显然不可能记写她与梁思成之间的情愫,惟一合理的解释只能是与徐志摩有关。还有那首有名的《别丢掉》,许多论者早就指出这是林在徐逝世之后追悼自己对徐的爱情,这是很有道理的。

  这里就涉及对林徽因《你是人间的四月天》一诗的理解了。此诗最初发表于1934年5月《学文》创刊号,距徐志摩逝世三年,梁从诫先生出生二年。梁先生称父亲梁恩成告诉他,此诗作于1933年,是母亲专为他而作,与徐志摩无关,从而判定电视剧《人间四月天》把题目都弄错了。且不说此诗是否确切地作于1933年尚可质疑,因为林徽因有不少诗是作出数年以后才发表的。退一万步说,即使此诗真的如梁先生所说是林徽因专为他而作,电视剧编者借用来比喻徐志摩对三位女性的感情,又有何不可?林徽因逝世之后,金岳霖和邓以蛰联名作的挽联“一身诗意千寻瀑,万古人间四月天”,曾为梁先生所引用,这后一句不也是借用了“你是人间的四月天”来极赞林徽因吗?总不能说金岳霖也曲解了林徽因的诗意吧。电视剧《人间四月天》有这样那样的不足,但在我看来。这个题目的借用却是难得的神来之笔。 林徽因在徐志摩不幸遇难之后写给胡适的信,是梁先生否定林与徐有过恋情的重要依据,但我细读了已经收入《林徽因文集》的林徽因1931年5月1日和1932年元旦致胡适的两封信后,得出的结论恰恰相反。如果林与徐之间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她何必在徐逝世后急于想看他的“康桥日记”,而在凌叔华从中作梗后竟“气得通宵没有睡着”?如果林与徐之间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她何必在信中一再说“有过一段不幸的曲折的旧历史也没有什么可羞惭”,“志摩警醒了我,他变成一种Stimulant在我生命中,或恨,或怨,或Happy或Sorry,或难过,或苦痛,我也不悔的”?诚然,由于她之与梁思成结合,而且他们之间志同道合,所以她不可能再旧情复燃,接受徐志摩的可能的新的追求。她要“对得起”丈夫和儿子,她要“爱我现在的家”,但这决不意味着她与徐志摩之间没有旧情,“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李商隐的两句诗也许可以拿来作个注解。

  需要着重指出的是,徐志摩与林徽因的爱情纠葛既属于“私人空间”又存乎“公共空间”,因为这关系到现代文学史的某些重要史实,也关系到对他们许多重要作品的诠释。事实上,海内外中国现代文学研究界一直关注两人之间的恋情对他们创作的深刻影响并不断地加以研究。承认林徽因也爱过徐志摩,丝毫不影响对林徽因与梁思成爱情的肯定,也丝毫不影响对林徽因情操与才华的肯定。前辈的情感纠葛是他们所处的时代的精神和文化的聚焦,是那个时代的人对自由恋爱、真挚爱情和理想婚姻的追求。作为后人,正视并承认前辈之间发生过的爱情纠葛,其实是对前辈道德和情感的理解和尊重,不知梁从诫先生以为然否?

http://61.166.57.248/wxsj/zgwx/xdwx/zjda/xuzhimo/00069.jsp
 楼主| 发表于 2011-5-23 05:10:19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帖由 chliu 于 2011-5-8 16:04 发表


陈子善教授也是研究现当代文学的学者,他对梁从诫先生的说法质疑,写了一篇《林徽因没有爱过徐志摩吗?》一文,原文如下:

林徽因没有爱过徐志摩吗?
 
陈子善  
 
 《深夜里听到乐声》就像是回应徐志摩《月夜听琴》似的,《那一晚》《情愿》和《仍然》等诗都是怀念一段旧日恋情,凄婉悲凉,显然不可能记写她与梁思成之间的情愫,惟一合理的解释只能是与徐志摩有关。还有那首有名的《别丢掉》,许多论者早就指出这是林在徐逝世之后追悼自己对徐的爱情,这是很有道理的。


《深夜里听到乐声》、《那一晚》、《情愿》和《仍然》是林徽因在1931年所写的九首诗中的其中四首,事实上,林徽因的这九首诗,每一首都和徐志摩有关,但可惜的是,林徽因在徐志摩1931年11月19日空难之前的这九首诗都有一条主线,那就是她与徐志摩当年在英国康桥的两点誓言:一、落实爱情。二、创作诗歌。她在这些诗歌中都表明,她只能实现后者,对于第一点“落实爱情”,他在这九首诗中都“语带含蓄”地告诉徐志摩,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只要细心读这些诗,便不难读出来!陈子善先生认为这几首诗“都是怀念一段旧日恋情,凄婉悲凉”,我认为“凄婉”则有之,“悲凉”则谈不上,那只算是一种人生的无可奈何的淡淡的哀愁罢了。林徽因要到徐志摩死后整整半年,她写出《莲灯》与《别丢掉》二诗之后才真正面对自己对徐志摩的深微真情,所以在她中后期的诗歌就写得非常悲伤,尤其是后期的《给秋天》与《展缓》(均写于1947年),真是悲伤得令人不忍卒读!假如说林徽因中期的诗歌仍能谨守英国浪漫派诗歌“凄婉”的特色的话,那么,后期的许多首诗歌那就真是“凄厉”已极了。
 楼主| 发表于 2011-6-3 23:24:50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帖由 chliu 于 2011-5-8 16:04 发表


陈子善教授也是研究现当代文学的学者,他对梁从诫先生的说法质疑,写了一篇《林徽因没有爱过徐志摩吗?》一文,原文如下:

林徽因没有爱过徐志摩吗?
 
陈子善  
 
  台湾和大陆合拍的电视连续剧 ...
徐林之间的恋情,更可以从他们的作品,即从内证资料求得进一步的证明。徐志摩的《月下待杜鹃不来》《月夜听琴》《一个祈祷》《明星与夜蛾》《拿回吧,劳驾,先生》《在病中》《你去》等动人的诗篇都是写给林徽因的,就是他那首脍炙人口的《再别康桥》又何尝没有林徽因的倩影投射在内?这些想必读者已比较熟悉,可不必多谈。...短篇小说《窘》写维杉对比他小十七岁的少女芝的特别的感情,芝不但没有反感,反而乐于接受,从中不是大可玩味徐林之间的感情脉络吗?至于林徽因的诗固然委婉含蓄。但只要细加分析,仍可从中把握她对徐志摩的深情。《深夜里听到乐声》就像是回应徐志摩《月夜听琴》似的,《那一晚》《情愿》和《仍然》等诗都是怀念一段旧日恋情,凄婉悲凉,显然不可能记写她与梁思成之间的情愫,惟一合理的解释只能是与徐志摩有关。


徐志摩的《月下待杜鹃不来》、《月夜听琴》、《一个祈祷》与《明星与夜蛾》均写于1923年,陈子善先生用“动人的诗篇”来形容,事实上,这四首诗都属于早年作品,除了感情真挚外,对文字的驾驭可说“生涩堆砌”,尤其《明星与夜蛾》那首号称翻译自Rose Mary的散文诗(应是徐志摩原创而假托是译作!),很可能就是这首诗让鲁迅读了很不以为然而写了一首打油诗《我的失恋》狠狠地讽刺一番!也许陈子善先生认为徐志摩对自己的感情非常执着,并且锲而不舍地苦苦追求,让陈先生觉得“动人”吧!我想在徐志摩的诗歌里能表达他对林徽因的深情而优美的诗非常多,不必举这几首!像1926年的《拿回吧,劳驾,先生》这首诗,徐志摩深觉自己被林徽因戏弄后写出的一首自嘲诗,我真不懂陈先生为什么会觉得它“动人”?我认为真要想从诗本身去证明一段恋情,你不能随便找出几首诗来就能办得到,必须有严密的论证。陈先生所举的林徽因的那几首诗(《深夜里听到乐声》、《月夜听琴》、《那一晚》、《情愿》与《仍然》)都是林徽因婉拒徐志摩再度追求的诗,请问怎么可以拿这些诗来当证据?
 楼主| 发表于 2011-6-28 18:06:13 | 显示全部楼层
在2000年参加徐志摩与林徽因是否曾经相爱这一论题持反对意见的学者主要是梁思成先生与林徽因女士的儿子历史学教授梁从诫先生。后来又多了一位文学教授陈学勇先生,他在2004年写了一本《林徽因寻真》的书,其中第一部分名为《徐志摩、林徽因“恋情”考辨》。在2008年又加写了《莲灯微光里的梦 — 林徽因的一生》。这两本书,除了根本不懂林徽因的诗之外,还异常空疏谬误,凭空捏造事实。这样糟蹋诗人林徽因的好诗与不依据史实乱写一通,真是罪过已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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